波兰雅盖隆大学是一所具有660多年历史的世界著名大学。伟大的天文学家哥白尼曾在这里研读数学和天文学，至今该校博物馆里还保存着他使用过的教具和手稿等珍贵文物。2006年6月，国家汉办与雅盖隆大学校长签署了在该校建立孔子学院的意向书。

通常情况下，从中外双方签订协约到正式挂牌开学，至少需要半年甚至一年的筹备时间。其间，外方需要为孔子学院装修专用场地、教室及图书室，任命院长选派教师，还需设立专用资金账户及发出招生广告，等等；而中方合作院校北京外国语大学也需要选拔培训中方院长和中文教师，准备教材等。出乎意料的是，雅盖隆大学只用了不到3个月时间就完成了所有筹备事宜。

当年9月下旬，我和时任北外校长郝平陪同时任国务委员陈至立出席该校孔子学院揭牌仪式。我提前一天到达，到酒店放下行李就赶去学校会见孔子学院院长卡皮舍夫斯基（Andrej Kapiszewski）教授，商量揭牌仪式相关事宜。

听驻波兰使馆的工作人员说，卡教授是波兰著名的外交家和社会学家，曾出任波兰驻伊朗、卡塔尔、阿联酋等国大使。雅盖隆大学的孔子学院之所以能如此快速建成，主要是他自告奋勇担任院长，全力以赴向四方呼吁，动用所有人脉协调督办的结果。但是这位先生是一个比较固执的人。打前站的汉办同事告诉我，因为揭牌仪式的一些细节问题，卡教授与他们发生了争执，正生气呢！

因此，我一见到他就赶紧致歉，他给我以浅浅的微笑。卡教授身材高挑，头发花白，清瘦矍铄的面孔充满学者气质。双方落座后直奔主题，只见卡教授略带激动地说道：“我是精心布置了揭牌仪式会场的。按照波兰的文化习惯，最隆重的庆典要用白色布料做会标横幅，上面的字要黑色的，会场摆放的鲜花也是白色的，我费了很大劲才办好，而你的同事却坚决不同意，还说在中国葬礼才这样布置！眼下学校正在放秋假，你让我去哪里找人帮忙重新做呢？”

我心里暗暗吃惊，孔子学院还没开张就撞上了东西方文化差异！沉默了一阵儿，我终于想出一个主意，就对卡教授说：“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做的所有布置都保留，我向中国大使馆借两个大红灯笼，挂到会标横幅的两侧，这样既给会场增添了喜庆，也能表现出中国文化元素。”卡教授听了立刻笑逐颜开，连声说好。我让同事赶紧去办。

接下来，他又热情地带我查看揭牌仪式会场，还参观了一栋新建教学楼为孔子学院开辟的好几间教室、活动室和图书室，里面已布置好“中国文化图片展”和“中文教材展”。“克拉科夫孔子学院”的铭牌就挂在楼里很显眼的墙壁上。卡教授说，孔子学院是新生事物，要想方设法加大宣传。把场地放在一层，便于学生一进入大楼就能发现，进而来咨询。我被卡教授深深感动了。与此同时，我发现他不时地微蹙眉头，额头渗出虚汗，几次问他是否太累了需要休息。他总是回答，没事儿！

克拉科夫孔子学院院长卡皮舍夫斯基教授

（右二）介绍情况

9月26日，雅盖隆大学的孔子学院揭牌仪式隆重举行，成为当天波兰媒体报道的重要新闻。活动结束后，校长悄声对我说，卡教授身患骨癌，最多只能活3个月了。我被惊呆了！

离开波兰之前，卡皮舍夫斯基教授坚持要为我们饯行，还特意选了离市区较远的一个山间小镇上颇具当地风情的餐厅。那天晚上，他身穿浅灰色毛衣，与夫人手牵手，脸上充满了慈祥与不舍。我关切地询问他的病情，表示愿意帮他找中医治疗。卡教授神情泰然，举目眺望山下万家灯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表宣告，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原来，3个月前他就被查出患了绝症，而且不久于人世。医生给他两个选择：一是放下工作住院治疗，这样或许可延长生命；二是选择一项有意义的事做，并且努力将其完成。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说：“国际形势纷繁复杂，很多矛盾实为不同文化之间的冲突。我崇拜孔子，赞同中国的和谐文化。波兰和中国都有过屈辱的近代史，我们两国的文化有很多相通相似之处，我希望波中两国共同努力，加强交流，努力找到用文化解决国际争端的钥匙。因此，我要把余生奉献给波兰第一所孔子学院！”卡教授这席话令我百感交集，由衷地感到敬佩。

一回国，我即刻买了同仁堂的灵芝孢子粉寄往波兰，希望能帮助卡教授缓解病情。不幸的是，2007年5月，他终因病重不治去世，年仅59岁。病危住院的前一个星期，他还一直在孔子学院坚持工作。

克拉科夫孔子学院安放的孔子雕像

2016年圣诞节前夕，我收到雅盖隆大学继任校长沃伊切赫·诺瓦克亲笔签名的中英文双语来信。信中写道：“我回忆起10多年前雅盖隆大学孔子学院成立之初的情景。如果没有您对卡皮舍夫斯基教授想法的支持，我们可能无法完成建立自己的孔子学院这一使命。在过去这些年中，克拉科夫孔院不断发展。孔子学院的办公室已迁至克拉科夫市中心的一座历史建筑当中，由于孔院学生数量的持续增加，我们将再次迁址至一座更大的建筑中，新址的办公面积逾1000平方米。每年冬季中国的春节庆祝活动和6月的‘舞动中国龙’巡游活动已成为克拉科夫文化生活中值得期待的组成部分，克拉科夫市民也通过这些活动了解到中国文化的诸多方面。”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虽然卡皮舍夫斯基教授离世已久，但他却在孔子学院获得了永生。他临终前亲手栽种的中波友谊之树如今已硕果累累，他的感人事迹至今还在世界各国的孔子学院广为传颂，他为之奋斗的伟大理想是孔子学院宝贵的精神财富。

注：本文节选自许琳女士《回忆孔子学院的外国同事们》，原载于《文史资料选辑》第181辑，经作者授权编发。本栏目在尊重原作叙事与表达的基础上，将以系列文章形式分8期连载。